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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丫鬟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程雨时靠在廊柱上睡着了,那件青色苎麻长衫的袖口还沾着炭粉,眼窝下面的青灰色还没褪净。主母吩咐过不准闲人打搅,可是廊下那个人已经来了好几回了。

沈田子站在廊下,就站在王亨之平里探头探脑的那个地方。他来了好几次,每次丫鬟都说程先生在歇息,不便见客。他就点点头,转身走了,过一天又来。丫鬟从门缝里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这位沈公子长得真好看。二少爷和三少爷也好看,二少爷好看得像个瓷人,三少爷好看得像个姑娘,可是这个沈公子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用相师的话来说,将来是要带兵打仗、上阵敌的,就像主母的弟弟谢车骑一样。她没有见过谢车骑,谢车骑十年前就去世了。可是主母生得这么好看,谢车骑应该也是好看的。她望着廊下那个挺立的身影,一颗心在腔子里扑扑乱跳。

“桓叔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今天早上有力气摔碗了,还喊着要吃肉。”她在心里盘算着,“让这位沈公子见一见程先生,主母应该不会怪罪的吧。”正琢磨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事。”

丫鬟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程雨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用手掌搓着脸。他的眼睛还有些惺忪,头发睡乱了,一绺从髻边散下来搭在肩上。丫鬟稳了稳心神,把声音压低了。“程公子,沈公子来了好几次了,想见您。您看……”

程雨时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却让丫鬟不知怎的红了脸。他也没多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麻烦带我去见他吧。”丫鬟还愣在原地,他等她回过神来,也不催,只是把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丫鬟猛地一激灵,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心事,一张脸红到了耳,低下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大半,“程公子,请随我来。”

沈田子挺立在廊下,背脊笔直。他的衣襟上还沾着秸秆屑,大概是从庄子上赶来的,还没来得及掸净。程雨时站在他面前,拱了拱手。

“济泽先生,”沈田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觉得孙道君是什么样的人。”

程雨时垂下眼。“我没有见过孙道君,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田子又沉默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那你为什么要我劝父亲远离此人。”

“因为我会望气。此事涉及天机,不能透露太多。据我推算,令尊与孙道君时常谈论的,未必是幽冥玄理。长此以往,恐要生出大祸。”

沈田子的手指猛地蜷紧了。他脱口而出,“济泽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何了解我家之事。”说完便觉失态,那张少年的脸微微变了颜色,低下头,拱手深深一揖。“先生,田子失礼了。”

程雨时摆了摆手。“我说了,我只会望气。你家的事,我不知道。天道命数,玄之又玄,我一个凡人又岂能全知。只是其中的因果牵连太广,恐怕将来我也要卷入其中。望沈公子好言相劝令尊,结下一份善缘。”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也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见了很久的事。

沈田子沉默了良久。廊外那蓬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的衣襟也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朝程雨时又拜了一拜。“多谢先生。田子尽力而为。”说完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廊下。

程雨时站在廊下,望着那个少年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去,在廊柱边坐下来,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有些像这个时代的人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凝之坐在房中,面前搁着一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他将小半袋北帝玄珠倾入碗里,看着晶亮的白末沉入水底,发出嗤嗤的轻响。这个把戏他已经做了十几天了,几乎每天都要做一遍。起初只是为了验证亨之那说的神通——他亲眼看见碗里的水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凝成了冰,亲眼看见亨之用指尖碰了碰冰面,冰面在他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年府上来来去去的那些道君挨个儿想了一遍。后来他便每天都要做一遍了。不是为了验证,只是喜欢看。看那些细小的晶针在碗底一一地冒出来,看水面在他眼前慢慢封住。

墙角那几袋北帝玄珠正静静地躺在他房间里最燥的角落。牛车刚在内史府门前停下的时候,一个仆役凑上来问:“老爷,要不要入库?”王凝之当时正在亲自盯着那几个袋子往车下搬。他转过头,瞪了那仆役一眼,那一眼不凶,但已经让仆役把脖子缩了回去。“搬到我房中去。没我的同意,谁也不许动。”

仆役点了点头,唱了个喏,转身要去搬袋子,又犹犹豫豫地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脸上浮起一种很微妙的为难——不是为了什么事,是为了一件还没发生、但随时可能发生的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那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才终于找到出口。“那……若是主母要取……”王凝之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把手背到身后,又拿出来,又背到身后。“夫人要取,自然是可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嘴里含了半口沙子,“不过,你要及时通传我。”仆役点了点头,鞠了一躬,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王亨之站在父亲身侧,从那些袋子被搬进房里起就没挪过眼。他的眼睛亮着,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已经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前送了半寸,像是随时准备扑过去把袋子搂进怀里。他看着父亲手中的碗,等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父亲……这些北帝玄珠……”王凝之没有看他,目光还在那只碗上。“那一袋本就是你的,”他说,“你且拿回去吧。”

王亨之大喜,揖了一礼便要往墙角去,忽然想起什么,又收住了脚。沈田子过两就要回吴兴了。他父亲沈穆夫也是信道的,府上的道君来来往往不知换了多少拨,若是敬光能带一袋北帝玄珠回去,在父亲面前施展一回——王亨之想到这里,脸上那个刚绽开的笑容便自觉地收敛了几分。他转过身,把身子站端正了。“父亲,敬光要回吴兴了。他父亲也是信道之人,能不能……”王凝之把目光从碗里,回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墙角那几袋北帝玄珠。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很微妙的不舍,不是不愿给,是给了就少了。他咳了一声。“儿啊,这北帝玄珠就这么几袋了。为父……为父也不宽裕。”

王亨之没有跟他争辩。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他在阿母面前从来不敢用的眼神望着父亲——那种眼神他知道父亲招架不住。果然王凝之又咳了一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几袋白花花的晶末上。“好了好了,便许他一袋吧。记住,只此一次。”王亨之大喜,揖了一礼:“谢父亲大人!”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老爷!桓叔身子好转了,已能下床走动,不便可痊愈了。”

王凝之倏地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那只盛着残冰的碗搁在案角,大步跨出门槛,衣襟带得门帘哗哗作响。“快快快!带我去见程——哦不,带我去探望阿恒。”他绕过仆役,一路小跑着出了回廊,脚步快得像是这辈子从来不曾做过一郡之长。王亨之在他父亲身后,也加快步子跟了出去。

王凝之整了整衣襟,跨进厢房。他在门口顿了半步,让眼睛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然后走到谢恒榻前。谢恒正靠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王凝之进来,便要下榻行礼。

“不必起来。”王凝之伸出手,虚虚地往下压了压,那个手势既亲切又不容置疑,拿捏得恰到好处,“你病了这一场,好生养着便是。”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自己方才这个手势,觉得很得体。

谢恒把粥碗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谢使君挂念。”

王凝之站在榻边,微微俯下身去,问了句身子可还有什么不爽,胃口有没有好一些,要不要从库房里拨些补药过来。问的都是该问的话,语调也端得很平稳。谢恒一一答了,答得很简短。王凝之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两句好生歇着,便转身往门外走。

他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衣襟纹丝不动。但三步之后他的脚步快了起来——不是那种失态的跑步,是那种人还在走、身子已经往前倾的快。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衣摆被门槛刮了一下,他也没顾上扯,径直往廊下走去。

“程雨时呢,”他说,“他在哪里。”

王亨之跟在父亲身后,看见他父亲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王凝之远远地就瞧见了廊下那个穿青色苎麻长衫的身影。他脚步不停,声音先到了。

“济泽啊!”

程雨时正靠在廊柱上拿手搓脸上的倦意,听见这声唤,把手从脸上拿开,看见王凝之正穿过回廊朝他走来,步子很快,衣襟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王亨之跟在父亲身后,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你这几便不要回庄子了,就在这里住下吧。”王凝之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亲切,“亨之——哦不,我听亨之说你的道法很是精妙,正好趁这闲暇,与你探讨一二。”

程雨时躬身上前,拜了两拜。“见过使君,见过公子。”

隔壁老王已经回庄子了。谢恒的病好了大半,谢道韫便打发他回去照看农事,毕竟那庄子虽不是王家顶要紧的产业,也是一项进项,不好太过荒废了。现在帮着料理残局的是内宅管事王彘。他的名字里虽然带一个“彘”字,人却是个瘦子,只是不及隔壁老王那般高大。程雨时听到这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狗熊野猪,青城四兽”,赶紧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济泽啊,不必客气。”王凝之在廊下站定,把手背在身后,挺了挺。“你治好了阿恒,夫人和我都很欢喜。我郡里的法曹参军暂时有缺——不如你来当我的法曹参军吧。”

程雨时愣了一下。王亨之也愣了一下。王亨之愣得比程雨时更重。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知道法曹参军是个什么分量——那是正经有品秩的朝廷命官,连寒门子弟出任的都不多见。他们王谢子弟出身高门,自然看不上这种芝麻绿豆的小官,可程雨时只是一个入了白籍的北来流民。虽说他与新安太守程元谭有些渊源,但程家终究不显,恐怕连寒门都算不上。如今父亲张嘴就把这官职许给了一个连正经出身都没有的人,这要是传出去,怕是给他和王家招祸。王亨之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把脚尖微微往外挪了半寸,像是在替父亲踩一个看不见的刹车。

程雨时没有立刻开口。他不像王亨之那样通晓这个时代的官制细节,但他知道两汉之后门第之见益森严,不是郡太守觉得你又孝又廉,便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主父偃和朱买臣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多谢使君美意。只是雨时门地寒贱,又无尺寸之功。若蒙拔擢,恐惹物议,亦不免累及使君。果有此举,便是雨时之罪,虽百死不足塞责。”

王亨之很有眼色地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王凝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儿子揪皱的衣襟,又抬起头,看了看程雨时。“此事你不必多虑,我自会替你置办妥当。”他略一沉吟,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从刚才那种端着的姿态里松了下来,透出一丝急切,“你姑且多留几。那凝水成冰之术,我还有若关节未曾想通,正好趁这闲暇,向你讨教一二。”

程雨时站在那里,垂着眼,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觉得这位使君大人其实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这辈子投错了胎,生在了琅琊王氏,偏偏又做了一郡之长。他躬了躬身,没有再说推辞的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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