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炉火,与信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浑浊的、掺着泥沙的灰白色。苦水河上升起薄雾,带着河水的苦涩和腐烂物的气息,缓慢地流淌在棚屋之间。远处的狗吠停了,但咳嗽声、梦呓、婴儿细弱的啼哭又渐渐响起,像是这片巨大伤口在黎明时的呻吟。
杨骁几乎一夜没合眼。他守着那堆将熄未熄的火,守着昏睡的晓晓,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点异响——远处棚子里压低的争吵,近处老鼠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还有夜风吹过破席子缝隙的呜咽。每一次声响都让他肌肉绷紧,手摸向腰侧——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粗糙的衣料。短刀已经不在。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一块趁手的、边缘锋利的石头。石头冰凉,硌着手心。
怀里的晓晓,后半夜似乎安稳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灼热,虽然额头依旧发烫,但至少没有在昏睡中惊悸或说胡话。那碗苦涩的药汁,或许真的起了点作用,哪怕只是让她睡得沉些。杨骁不敢放松,隔一会儿就去探她的鼻息,感受那微弱但持续的热气拂过手指,才能稍稍安心。
天光渐亮,能看清周围了。他昨晚选的这个角落确实偏僻,旁边几个破棚子歪斜得更厉害,有的已经半塌,不像是有人住。只有远处靠近棚区中心的地方,开始有人影晃动,升起几缕歪歪扭扭的炊烟。
饥饿感,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开始凶猛地啃噬他的胃。昨晚那点草野果,早就消耗殆尽。晓晓也需要吃点东西,光靠那点药,扛不住。
他必须去找吃的。
看着依旧昏睡的晓晓,他犹豫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绝对不行。可背着她去觅食,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地方,同样不便。
他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旁边一个半塌的窝棚上。那棚子几乎只剩下三面歪斜的木板墙和一个漏风的顶,里面堆着些破烂杂物,但角落似乎还算燥,而且从外面不太容易一眼看到里面。
他轻轻抱起晓晓,把她挪到那个角落,用能找到的最燥的茅草铺了铺,让她躺下,再用那床破被仔细盖好。又把几块较大的木板挪了挪,稍稍遮挡一下入口。做完这些,他蹲在晓晓身边,低声道:“晓晓,哥去找点吃的,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睡,别出声,谁来也别应,记住了吗?”
晓晓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杨骁握了握她滚烫的小手,又摸了摸怀里那包换药后剩下的、硬的饼渣——那是昨晚用草和那老婆婆给的半个野果勉强充饥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他掰下一小块,塞进晓晓手里,让她虚握着。然后,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木板半掩的角落,转身,走进了渐渐活泛起来的棚区。
白天的苦水集,比夜晚更清晰地展现着它的脏乱与繁忙。泥泞的小“路”上,人们或蹲或坐,面前摊着寥寥无几的家当:一个豁口的陶碗,半件破衣裳,几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甚至还有几颗瘪的菜种。交易在沉默或低声的讨价还价中进行,用的东西五花八门,一小袋发霉的粟米,几个铜板,一块锈铁,或者脆以工换物。
杨骁看到有人用一把生锈的柴刀,换走了小半袋麸皮。看到有人拖着个病恹恹的孩子,低声下气地向一个蹲在棚口、剔着牙的汉子乞讨,那汉子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
他小心地穿行,眼睛快速扫过每一处可能有食物痕迹的地方,耳朵也竖着,捕捉任何有用的信息。大部分人的目光是麻木或戒备的,偶尔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评估的意味,尤其在注意到他年轻且似乎独自一人时。
他看到一个老妇在棚前用瓦罐煮着稀薄的菜糊,气味寡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前。他没有东西可以交换,乞讨?在这地方,乞讨可能意味着更快地沦为猎物。
肚子叫得更响了,带着隐隐的绞痛。他抿了抿裂的嘴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必须找到别的办法。
他继续往里走,靠近棚区中心的位置,似乎稍微“繁华”一些。有相对整齐些的窝棚,甚至有两间用木头和泥巴垒起来的矮屋。人声也嘈杂些,有争吵,有吆喝,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敲打声?
杨骁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声音来自一间稍大的、有顶的棚子,比周围的窝棚更像样些。棚子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麻布,算是门帘。敲打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沉闷,有节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是铁匠?
他心里一动。父亲是铁匠,他从小在铁匠铺长大,对风箱的呼呼声、铁锤敲击铁砧的脆响、淬火时的嘶鸣,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心跳。这声音虽然沉闷,技艺似乎也粗糙,但确实是打铁的声音。
他慢慢靠近那棚子。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泥地里,用树枝拨弄着什么。敲打声持续着,偶尔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低声的咒骂。
杨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掀开麻布门帘的一角,向内窥视。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光线昏暗,只有炉膛里跃动的火光提供照明。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抡着一柄大锤,敲打着一块在炉火中烧得通红的铁条。汉子满脸油汗,胡须虬结,眼神专注地盯着砧铁。炉火旁,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后生,呼哧呼哧地拉着一个破旧的风箱,火光随着风箱的节奏忽明忽暗。
地上散乱地堆着些铁料、半成品,以及几件看起来是修补过的农具——豁口的锄头,卷刃的柴刀,断了尖的犁铧。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水和金属灼热的气味。
是了,一个简陋的、为流民和附近幸存者服务的铁匠铺。修补些破损的工具,或许也打制些简单的刀枪,卖给那些需要自卫的人。
杨骁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看着那汉子挥锤的动作,看着铁条在锤击下微微变形,又放回炉火中加热。动作很稳,力气也足,但手法……有些地方,在杨骁看来,可以更省力,效果更好。父亲不止一次纠正过他类似的问题。
就在他观察时,那汉子似乎遇到了麻烦。他正在试图将一块烧红的铁条弯折成一个弧度,大概是做镰刀头。但铁条冷却太快,弯到一半就硬了,他不得不再次放回炉中加热,如此反复几次,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这火候……”汉子嘟囔着,再次将微红的铁条夹上砧铁,抡锤敲打。但铁条已经过了最佳锻打温度,变得僵硬,一锤下去,火星四溅,铁条却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弯曲,反而有些要开裂的迹象。
“鲁师傅,这……”拉风箱的后生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着。
“闭嘴,拉你的风箱!”那被称作鲁师傅的汉子烦躁地吼道,但手上的动作也迟疑了。他也看出这块铁再打下去可能要废。
就在鲁师傅犹豫着是继续硬掰还是回炉重来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因为紧张而有些涩:
“火候过了,得回炉,不能硬打。先蘸水退火,不然会裂。”
鲁师傅和那后生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杨骁站在掀开的门帘旁,逆着光,脸上脏污,衣衫褴褛,背却挺得笔直。他迎着鲁师傅审视的、带着诧异和不悦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
“现在蘸水,只蘸要弯的那一小截,能救回来。”鲁师傅那双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脏得几乎和泥地一个颜色的少年。瘦,但骨架匀称,肩膀比同龄人宽些。脸上全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砧铁上那块暗红的铁条。
“你说什么?”鲁师傅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常年吆喝和烟熏火燎的沙哑,像两块粗砂石在摩擦。
杨骁咽了口唾沫,喉咙得发疼。他知道自己莽撞了。在这地方,多嘴多舌可能惹祸。但他看着那块铁,就像看到当年自己第一次独立锻打时,父亲严厉的指点。那块铁,再打下去,真的会裂。裂了,就废了。
“那块铁,”杨骁的声音稳了些,指向砧铁,“火色暗了,中间那段已经发青,是过火了。现在硬打,会从那里裂开。得赶紧回炉,烧红了,只把要弯的地方蘸一下水,退退火,让铁软下来,再打。不然,就废了。”
他话说得快,带着点少年人急于证明的急促,但意思清楚。鲁师傅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又看了看砧铁上那块已经开始失去红光的铁条。旁边拉风箱的后生,叫阿狗的,也看看铁,又看看杨骁,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鲁师傅忽然动了。他不再犹豫,用铁钳夹起那块铁条,转身,噗嗤一声,将需要弯折的那一小截,精准地浸入旁边一个脏兮兮的水桶里。冷水与热铁相遇,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腾起一团白气。
白气散去,鲁师傅将铁条夹出,水珠顺着暗红色的铁身滑落。他没有立刻锻打,而是将铁条再次塞进炉膛,对阿狗喝道:“加把劲,火要旺!”
阿狗连忙用力拉动风箱,炉火猛地窜高,将鲁师傅赤铜色的膛映得发亮。鲁师傅紧紧盯着炉中的铁条,直到它重新变得通红、均匀,才再次夹出,放在砧铁上。
这一次,他抡起锤,落点准确,力道沉稳。那铁条在锤击下,顺从地弯曲,逐渐呈现出镰刀头应有的弧度,没有开裂,没有滞涩。当当的敲击声在棚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流畅的节奏。
最后一锤落下,镰刀头基本成型。鲁师傅将它扔进一旁的水槽淬火,又是“滋啦”一声,白气升腾。他这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破布擦了把脸上的油汗,转过身,重新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杨骁。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从杨骁沾满泥污却指节粗大的手,到他虽然瘦削但站姿沉稳的下盘,最后落回他脸上。
“娃,你叫什么?打哪儿来?”鲁师傅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骁。蓟镇。”杨骁简短地回答,心脏在腔里怦怦直跳。
“蓟镇……”鲁师傅重复了一遍,眼神暗了暗,“铁匠家的?”
“是。我爹是铁匠。”
“难怪。”鲁师傅点点头,目光扫过杨骁空荡荡的双手和褴褛的衣衫,“逃难来的?就你一个?”
杨骁沉默了一下,才说:“还有个妹妹,病了,在那边。”他没具体指方向。
鲁师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乱世里,谁家没点惨事。他走回炉子旁,拿起那把刚刚淬火、还冒着热气的镰刀头雏形,用粗粝的手指摸了摸刃口,又看了看弯折处。“你说得对,刚才那火候,是过了。再打下去,非裂不可。”他抬眼,看向杨骁,“眼力不错。跟爹学的?”
“从小在铺子里帮忙。”杨骁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棚子角落里堆放的一些铁料和半成品。那些铁料质地有好有坏,有些杂质很多,有些看着还行。工具也简陋,锤子只有两把,一把大的,一把小的,都磨得发亮。铁砧也有年头了,边角有些破损。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有些漏风。
鲁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瞧不上我这破地方?”
杨骁连忙摇头:“不是。能在这时候,有炉子,有铁,还能开张……很不容易。”他说的是实话。这一路逃难,他见过太多废弃的村庄,空无一人的集市。手艺,在太平年月是饭碗,在这年月,可能就是招祸的苗。这鲁师傅敢在这里开炉,要么是手艺过硬被人需要,要么就是有倚仗。
鲁师傅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混口饭吃罢了。这苦水集,三教九流,活下来的人,总得有点家伙什,破铜烂铁也得修修补补。”他顿了顿,看着杨骁,“你爹呢?”
杨骁垂下眼:“没了。”
鲁师傅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年头……”他没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刚才说,妹病了?”
“嗯,发热,吐,吃了点药,还没好全。”杨骁老实说,心里那弦绷紧了。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鲁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着。“我这儿,缺个能搭把手的。拉风箱,抢大锤,收拾家伙,看火候……阿狗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指了指旁边那后生。阿狗听到提到自己,抬起头看了杨骁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不易察觉的警惕。“管饭,一天两顿,稀的。晚上可以睡那边角落。”他用下巴点了点棚子最里面,那里堆着些茅草和破麻袋。“但妹……”
“她很小,不占地方,也吃不了多少。我可以少吃点,分给她。”杨骁立刻说,语速又快了些,“我能活,拉风箱,抢锤,看火,清理炉渣,我都能。我还会辨铁,会看火色,会淬火,简单的家伙我也能打。”他急于展示自己的价值,甚至往前踏了一步。
鲁师傅抬起手,止住了他急切的话语。他重新打量杨骁,目光在他虽然瘦但骨架结实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小子,话别说太满。我这儿不是善堂,要的是能出力气、眼里有活的。妹病了,是麻烦。但……”他话锋一转,“你刚才那几句,说到点子上了。省了我一块铁,也省了再回炉的功夫。”
他走回炉边,拿起那把还温热的镰刀头,用锤子轻轻敲掉上面的氧化皮,露出暗青色的金属光泽。“这样吧,”他开口道,声音不高,但带着决定的味道,“你先留下试试。三天。三天里,你就在这棚子里帮忙,打下手,看你手脚利不利索,眼里有没有活,吃不吃得了这碗饭。妹……可以待在那角落,别到处乱跑,也别惹事。三天后,要是行,你就留下,工钱没有,但你们俩的嚼谷,我管了。要是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杨骁:“你就带着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听明白了?”
杨骁的心跳得厉害,一股热流冲上头顶。三天。管饭。有地方住。这意味着晓晓能喝上热乎的、哪怕只是稀的汤水,能有个遮风避雨的角落,不用再睡在冰冷的泥地上。而他,或许能靠自己的手艺,在乱世中抓住第一稻草。
“明白了!”他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鲁师傅,我一定好好!”
鲁师傅“嗯”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头对阿狗说:“阿狗,带他去安顿一下,把他妹妹接过来。然后,教他怎么拉风箱,怎么清炉渣。下午那批箭头胚子得赶出来。”
“哎!”阿狗应了一声,放下风箱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杨骁面前。他看起来比杨骁大一两岁,个子不高,很精瘦,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很亮,带着打量。“跟我来。”
杨骁跟着阿狗走出铁匠棚。棚外浑浊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阿狗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轻快,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行啊你,小子,眼力够毒。鲁师傅那块铁,我也看出有点不对,可没你敢说。”
杨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狗也不在意,继续道:“妹在哪儿?我陪你去接。这地方乱,你一个人带着个病娃,容易招眼。”
杨骁心里一紧,但看阿狗神色自然,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指了个方向:“在那边,一个破棚子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杂乱拥挤的棚区间穿行。阿狗似乎对这里很熟,不时跟路过的、蹲在棚口的人点头,对方也大多回以沉默的颔首。杨骁默默跟着,观察着周围。比起他昨晚独自摸索时感受到的警惕和冷漠,似乎有阿狗领着,那些投来的目光少了一些探究,多了一点……或许是看在同一屋檐下的认同?
很快,他们回到了那个半塌的窝棚。晓晓还蜷缩在角落的茅草堆里,昏睡着,小脸依旧通红。杨骁快步走过去,轻声唤她:“晓晓,晓晓?”
晓晓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聚焦。“哥……”
“嗯,哥在。我们找到地方了,有地方住,有吃的了。来,哥背你过去。”杨骁小心地把她抱起来,用破被裹好。
阿狗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等杨骁背好晓晓,才转身带路。
回到铁匠棚,鲁师傅已经又开始叮叮当当地敲打另一块铁料。他瞥了一眼杨骁背上的晓晓,没说什么,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堆着茅草的角落。“就那儿。别碍事。”
杨骁连忙把晓晓安顿在茅草堆上,尽量铺得平整些。晓晓似乎对温暖的环境有所感应,往茅草里缩了缩,又昏睡过去。
阿狗递给杨骁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热水。“先喝点水。待会儿有吃的。”然后指了指那个大风箱,“来,我教你拉这个。看着,要匀着劲儿,不能一下快一下慢,火候就指着它……”
杨骁接过碗,小心地喂晓晓喝了两口水,自己也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然后他放下碗,走到风箱前,看着阿狗示范。
炉火在风箱的鼓吹下,忽明忽暗,映着阿狗年轻而认真的脸,也映着角落里晓晓小小的身影,和鲁师傅挥汗如雨、沉稳挥锤的背影。
叮当,叮当。
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沉闷,单调,却在此刻的杨骁听来,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安心。这声音意味着秩序,意味着劳作,意味着用汗水和手艺换取生存的可能。
他握住冰凉粗糙的风箱杆,学着阿狗的样子,开始拉动。
呼——哧,呼——哧。
风箱喘息着,将空气送入炉膛。炉火猛地一旺,将整个昏暗的棚子,连同棚子里三个身份各异、因乱世而聚在一起的陌生人,以及那个在角落病中沉睡的小女孩的脸,都染上了一层跃动的、微弱的暖色。
苦水集的白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