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3章

第六章 淬火,与粥

风箱很沉。

木杆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却依旧粗糙,硌着杨骁掌心新磨出的水泡。他必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压,去拉,一推一送之间,要稳,要匀。快了,火苗乱窜,煤烟倒灌;慢了,炉温不够,铁烧不红。鲁师傅那双被炉火映得发亮的眼睛,时不时就瞥过来,不需要说话,那眼神就是尺子。

杨骁咬着牙,手臂和腰背的肌肉绷紧,酸痛,但动作不敢有丝毫走样。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只能飞快地甩头,或者用肩膀蹭一下。棚子里闷热,炉火散发的热浪一阵阵扑在脸上,混合着煤烟、铁锈和汗水的味道,吸进肺里,辣的。

但他的心,却是这些天来,第一次落到了实处。

呼——哧。呼——哧。

风箱单调的喘息声,和鲁师傅铁锤敲击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棚子里唯一稳定的节奏。阿狗在一旁,用一把小锤精细地修整着鲁师傅初步锻打好的箭头胚子,敲掉毛刺,整出棱角。他动作很熟练,小锤落点又准又轻,时不时抬眼看看杨骁,嘴角偶尔撇一下,不知是挑剔还是别的什么。

“停。”鲁师傅忽然开口。

杨骁立刻停住,手臂因为骤然放松而微微颤抖。鲁师傅夹出炉膛里一块烧得正红的铁条,放在砧铁上,却没立刻下锤。他侧头,对杨骁道:“你过来,看这火色。”

杨骁擦了下汗,走近几步。那块铁条通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亮黄色,边缘微微有些发白,中心最亮。

“看到没?这叫‘黄白火’,正是锻打的好时候。再烧,就‘过火’,发白、发亮,铁就脆了。不够,就是‘红火’、‘暗红’,打不动,费锤子。”鲁师傅用铁钳指了指,“记住这颜色。以后你看火,就照这个来。我说‘好了’,你就停风箱。”

杨骁用力点头,眼睛紧紧盯着那跳动的颜色,像是要把它烙进脑子里。“记住了,鲁师傅。”

鲁师傅不再多说,抡起大锤。当当几声脆响,那块铁条在他锤下迅速变形,延展,火星四溅。他锻打的姿势沉稳有力,每一锤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落点精准。杨骁看着,恍惚间像是看到了父亲的背影。只是父亲打铁时更沉默,锤声也更脆些。

一上午,杨骁就在拉风箱、看火色、听鲁师傅偶尔的指点,以及清理炉渣、整理散乱铁料的杂活中度过。他学得极快,鲁师傅说过一遍的要领,他基本就能照做。手脚也麻利,眼里有活,看到煤块不够了,不用吩咐就去搬;地上火星溅得到处都是,他立刻用破扫帚扫到一旁的水盆里,嗤嗤作响。

快到中午时,棚子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端着个破木盆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来。木盆里是黑乎乎、稠乎乎的糊状物,冒着稀薄的热气,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混合了野菜、麸皮和可能是某种豆类的气味。

“鲁师傅,阿狗,吃饭了。”老妇人声音沙哑,把木盆放在棚子角落一个稍微平整些的木墩上。然后,她又从怀里摸出三个粗陶碗和三双削得很粗糙的木筷,摆在旁边。

“张婆婆,辛苦。”鲁师傅停下锤,用破布擦了擦手和脸,走到木墩前。阿狗也放下小锤,凑了过去。

张婆婆看了一眼棚子里多出来的杨骁,又看了看角落里茅草堆上昏睡的晓晓,没说什么,只是从木盆里舀了三大碗糊糊,又单独拿出一个更小些的碗,舀了小半碗,放在一旁。然后,她端起木盆,慢慢地又走了出去。

“吃饭。”鲁师傅简短地说,自己先端起一碗,也不找地方坐,就蹲在木墩旁,呼噜呼噜喝起来。阿狗也端起一碗,蹲到他对面。

杨骁看着那第三碗糊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走到角落,先摸了摸晓晓的额头。还是很烫,但呼吸似乎均匀了些。他轻声唤:“晓晓,醒醒,吃点东西。”

晓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杨骁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端过那碗小一些的糊糊。糊糊很稀,能看到里面切得碎碎的、煮得烂熟的野菜梗和麸皮。他用木筷搅了搅,小心地吹凉,喂到晓晓嘴边。

晓晓闻到味道,皱了皱小鼻子,但大概是真的饿了,还是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吞咽。她吃得慢,没什么力气,喂了几口,就摇摇头,不肯再吃。

“再吃点,吃了才能好。”杨骁低声哄着,又勉强喂了两口。晓晓实在吃不下了,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喘气。小半碗糊糊,还剩下一大半。

杨骁把她重新放平躺好,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糊糊。碗是温的,糊糊没有什么味道,只有野菜的涩和麸皮的糙,但他喝下第一口时,滚烫的、实实在在的食物滑过喉咙,落进空荡灼热的胃里,竟让他眼眶微微一热。

他强迫自己喝得慢些,再慢些,细细咀嚼着那点粗糙的麸皮和纤维。一碗糊糊很快见底,连碗壁都舔得净净。胃里有了东西,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稍稍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困意。

鲁师傅和阿狗已经吃完了,碗筷扔在木墩上。鲁师傅抹了抹嘴,对阿狗说:“下晌把那批箭头淬好火,开好刃。杨骁,”他转向杨骁,“妹要是暂时没事,过来跟我学学清炉、辨铁料。阿狗,你教他。”

“哎。”阿狗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一个破木桶里涮了涮,拿回来放在一边。然后他开始处理那些锻打好的箭头胚子。

杨骁把晓晓的碗也拿出去涮净放好,然后回到鲁师傅身边。鲁师傅正蹲在一小堆杂乱的铁料前,扒拉着。有生铁锭,有熟铁条,还有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废旧器物上拆下来的、形状各异的铁块,上面满是锈迹和污垢。

“咱们这儿,铁金贵。”鲁师傅拿起一块锈得厉害的铁片,“这些,大多是逃难的人拿来换吃的,或者从外面死人身上、废弃的村子里搜罗来的。好坏都有,得会看。”

他用一把小锤敲掉铁片上的浮锈,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又用手指捻了捻敲下的碎屑。“像这种,锈得太深,里面也朽了,只能回炉重炼,还出不了多少好铁,费柴火,不划算。除非实在没料子。”他把铁片扔到一边。

又拿起一块黑乎乎、看起来像个什么零件的东西。“这个,看着脏,但敲开外面这层壳,”他用锤子用力砸了几下,那黑壳碎裂剥落,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是熟铁,还成,能打点小东西。”

他一块块地讲,杨骁认真地听,眼睛跟着鲁师傅的手和锤子转。父亲以前也教过他辨铁,但那都是铺子里正经买来的料子,好坏分明。眼前这些,才是乱世里真实的、窘迫的原料。

“打铁,七分看料,三分看手艺。料不行,手艺再好,打出来的也是废铁,不经用。”鲁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这行,在这时候,就是给人续命的。一把好柴刀,能多砍点柴,多挖点野菜。一把好锄头,也许就能多开几分荒地,多种几棵苗。箭头、枪头,更是保命的东西。所以,手要稳,心要正,东西要实在。别学那些黑心烂肺的,拿朽铁烂铜糊弄人,那是害命。”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杨骁,神色严肃。杨骁重重点头:“我记住了,鲁师傅。”

下午,杨骁继续拉风箱,同时学着清理炉膛里烧结的煤渣和废料。这活又脏又累,热浪灼人,煤灰呛得他不停咳嗽。阿狗在一旁淬火,烧红的箭头浸入冷水,刺啦作响,白气蒸腾。他动作很稳,淬一下,拿出来看看颜色,再调整角度浸入,显然很有经验。

“淬火是关键。”阿狗一边做,一边对杨骁说,语气比上午熟络了些,“淬轻了,刃口软,不锋利。淬老了,就脆,容易崩口。全看火候和手法。鲁师傅说,这得靠手感和眼力,教不会,只能自己练。”

杨骁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箭头在阿狗手中一次次浸入冷水,逐渐变成青黑色,点了点头。他知道淬火的门道,父亲说过,这是铁匠的看家本领之一。

傍晚时分,张婆婆又送来一盆更稀的糊糊,算是晚饭。晓晓依然只喝了几口,大部分还是杨骁喝了。鲁师傅吃完,检查了一下阿狗淬好火的箭头,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昏睡的晓晓,对杨骁道:“夜里警醒点,听着点动静。这棚子不结实,但一般没人敢来这儿撒野。不过,也难说。”

“我明白,鲁师傅。”杨骁说。

鲁师傅从角落里扯了块破毡子,扔给杨骁:“凑合盖。晚上凉。”然后,他自己走到棚子最里面,那里用几块木板勉强隔出个更小的空间,钻了进去,很快传来鼾声。

阿狗也找了个角落,裹了件破衣服躺下,对杨骁挤挤眼:“早点睡,明天活多。”说完也闭上了眼。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未熄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出一点暗红的光。杨骁在晓晓身边躺下,把破毡子盖在两人身上。毡子又硬又臭,但确实能挡点风。他侧身看着晓晓,在微弱的光线下,她的小脸依旧通红,但睡容似乎安稳了些。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温热,平稳。

外面,苦水集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隐约还有吵闹声,狗吠声,甚至偶尔有短促的惨叫。但在这个充斥着煤烟和铁锈味的简陋铁匠棚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安宁。

杨骁听着鲁师傅的鼾声和阿狗均匀的呼吸,感受着身下茅草的粗糙和怀里妹妹滚烫的温度,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三天。他要在这里留下来。为了这口热粥,为了这个能躺下的角落,更为了晓晓能有机会好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白天的锤声、风箱声,还有鲁师傅的话:“手要稳,心要正,东西要实在。”

在沉入疲惫的睡眠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要更卖力才行。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