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浓郁酒香和泥土腥气的黑暗。李墨白蜷缩在酒窖角落一个空置的巨大酒桶后面,背靠着冰冷湿的砖墙,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后怕而不住地微微颤抖。脖颈上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浸透了血,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腔的闷痛——那是爆炸气浪和激烈翻滚留下的内伤。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酒气、木头腐朽的味道,以及他自己身上散不去的硝烟和血腥味。这里是他离开葡萄春后,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点点侥幸,找到的巴赫平里栖身的酒窖——位于秦州城西市边缘,一间不起眼的、专供胡商存货的土坯房地下。入口隐蔽,被一堆破麻袋和空木箱掩盖。他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撬开了入口的木板,滚了进来,然后便瘫在这里,几乎虚脱。
他不知道巴赫在哪里,甚至不确定巴赫会不会回来,会不会收留他。他只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崔家的人想不到这里,县衙的人更不会在意一个胡人伙计的酒窖。他需要时间喘息,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诗会就在今午后。而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刺,身负创伤,怀揣着要命的账本和令牌,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随时可能被吞噬的飞虫。报官?这个念头在他昏沉的脑海中升起。是的,报官。他遭遇了刺,有刺客的尸体(或许还没死透)在葡萄春,有伪造的东宫令牌为证。县尉上次虽然态度暧昧,但这次是人命案子,又有“伪造东宫令牌”这种大逆不道的物证,或许……或许能迫使县尉不得不查?至少,能将自己遇刺的消息公开化,让崔家和背后的人有所顾忌?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吸引着濒临绝境的他。虽然理智告诉他,县尉很可能与崔氏勾结,上次的态度已经说明问题。但万一呢?万一县尉只是畏惧崔家势力,而这次涉及“伪造东宫令牌”和人未遂的重罪,他不得不秉公处理呢?又或者,县衙中还有其他正直的官吏?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借助的“体制内”力量。他必须试一试。在诗会之前,他需要官方的介入,需要将水搅浑,需要为自己争取一点主动。
但他不能就这样去。他需要整理证据,需要想好说辞,也需要……看看巴赫的态度。他需要知道,这个胡人伙计,究竟是不是可靠的盟友。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酒窖上方隐约传来了人声、车马声,天色应该已经亮了。李墨白强撑着坐起身,检查怀里的东西。账本、两块东宫令牌(一真一伪?)、密信纸条、记录父亲诗句的笔记、母亲给的“出塞”玉佩,还有王维的荐书……都在。他小心翼翼地将账本、笔记和密信纸条用油布包好,塞进酒窖墙角一处松动的砖块后面藏好。这些东西太要命,不能带在身上。他只将两块令牌、玉佩和荐书贴身收藏。荐书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一点点身份证明的作用。
然后,他开始处理伤口。用酒窖里一个破木碗接了点不知从哪里渗出的、带着霉味的积水,撕下还算净的内衫下摆,蘸着水,一点点清洗脖子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外翻,看着吓人。清洗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流。没有药,他只能再次用布条紧紧包扎,希望能止血。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就顾不上了。
做完这些,他已精疲力尽,靠在酒桶上,昏昏沉沉几乎要睡去。就在这时,头顶入口处传来了“嘎吱”一声轻响,是木板被挪动的声音。
李墨白瞬间惊醒,全身肌肉绷紧,手摸向腿侧——匕首还在。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入口处透下的那一线逐渐扩大的天光。
一个人影顺着简易的木梯滑了下来,动作轻盈利落。来人身材不高,但很精壮,穿着普通的褐色胡服,头发卷曲,肤色较深,高鼻深目,正是胡人伙计巴赫。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似乎装着食物。下来后,他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酒窖,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李墨白藏身的角落。
“谁?”巴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胡人特有的口音,但汉语很流利。他的手按在了腰后,那里似乎别着短刀。
“巴赫,是我,李墨白。”李墨白从阴影中缓缓挪出来,声音沙哑涩。
巴赫借着入口透下的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脖子上包扎的布条和满身的狼狈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很锐利,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李公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还找到这里来?”
“我被崔家的人追。”李墨白言简意赅,观察着巴赫的反应,“在葡萄春,他们派了刺客,要我灭口。我……我侥幸逃出来了。没地方去,想起你上次……帮过我。”
巴赫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他走到李墨白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低声道:“有味。你用了那个?”
李墨白点点头:“炸伤了一个,另一个跑了。我从伤者身上,搜到了这个。”他掏出那块新得到的、疑似伪造的东宫令牌,递给巴赫。
巴赫接过令牌,就着光线仔细看了看,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东宫的令牌?崔家的人,怎么会有这个?”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墨白实话实说,“但刺客身上带着它。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今夜子时,葡萄春,取物灭口。巴赫,崔氏在走私,向吐蕃走私军械,数额巨大。这账本,是我……我从葡萄春找到的。他们我,是为了灭口。我母亲,也被他们软禁了。”
他将事情的核心,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出来。他在赌,赌巴赫对阿史那的感恩,赌巴赫对崔家的不满。
巴赫听完,久久不语。他只是反复看着那块令牌,又抬头看看李墨白憔悴而决绝的脸。酒窖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上方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你打算怎么办?”巴赫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我要去报官。”李墨白盯着他的眼睛,“现在就去。带着这块令牌,去县衙。告崔氏雇凶人,告他们……可能伪造东宫令牌,图谋不轨。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在诗会之前,把事情捅开。”
巴赫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报官?你以为县衙会帮你?县尉王逵,早就被崔明远喂饱了。你上次带着令牌去,结果如何?这次去,不过是自投罗网。他们有一万种法子,把你弄死在牢里,或者给你安上更重的罪名。”
“我知道有风险。”李墨白咬牙道,“但我必须试一试。我不能坐以待毙。至少,我要让更多人知道,我李墨白,州试解头,陇西李氏子弟,在诗会前遭遇刺!他们就算要动手,也要多几分顾忌!巴赫,我求你,如果我去了没能回来,或者回来不了……请你帮我一个忙。”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留给张谦、嘱其转交族长的信(他多抄了一份),“如果明午时我未出现,将这封信,想办法送到陇西李氏祠堂,交给族长李楷固。这里面,有我掌握的部分线索。”
巴赫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李墨白,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李公子,我比你看起来要固执,也要……不怕死。”他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的,你是阿史那的儿子。她当年……也是个认死理、不怕事的人。”他接过那封信,塞进自己怀里,“信,我会替你送。但报官……我劝你再想想。不过,如果你决心已定,”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李墨白,“这是金疮药,胡商的货,比本地的好用些。处理一下伤口,至少看起来别那么狼狈。县衙那地方,狗眼看人低。”
李墨白接过药瓶,心中微微一暖。“谢谢。”
“不用谢我。”巴赫摆摆手,语气平淡,“阿史那救过我的命。在草原上,没有她,我早就喂了狼群。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你……好自为之。”他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这酒窖还算安全,平时除了我,没人来。你若要出去,从那边角落的通风口爬,能通到后面一条死巷。回来也从那里。入口的木板,我会做好伪装。”
说完,他不再看李墨白,提着那个小布包,顺着木梯又爬了上去,小心地将入口木板恢复原状。酒窖重新陷入了昏暗。
李墨白握紧手中的药瓶,深深吸了一口气。巴赫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但至少提供了暂时的庇护和药物,也答应替他送信。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上一点了。他没有时间耽搁,打开药瓶,将有些刺鼻的粉末撒在脖子上重新清洗过的伤口上,一阵清凉过后是更加尖锐的刺痛,但血似乎真的止住了。他用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犯。
做完这一切,他据巴赫的指示,找到酒窖角落那个被杂物半掩的通风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弥漫着尘土和老鼠屎的味道。他咬咬牙,钻了进去,在狭窄黑暗的通道里爬行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亮光和一个生锈的铁栅栏。他用力推开栅栏(似乎经常被移动,并不牢固),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他挣扎着爬出来,重新将栅栏虚掩好。
外面阳光刺眼,已是上午时分。秦州城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李墨白压低头上残破的幞头,遮住脖颈的包扎,混入街上的人流,朝着县衙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也绷紧着他全部的神经。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他别无选择。体制的大门,哪怕明知是虎口,他也必须去叩一叩。这是他这个“冒充者”,在这个时代,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无力的抗争。
陇西县衙位于城中心,规制不算宏大,但门前蹲着的石狮和紧闭的朱红大门,依旧透着官府的威严。鸣冤鼓矗立在一侧,鼓皮陈旧。门口站着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抱着水火棍,正在闲聊。
李墨白整了整衣冠,虽然破烂,但尽量挺直腰背,走到鸣冤鼓前,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打破了街市的嘈杂,也引来了行人的侧目。两个衙役一愣,随即其中一个懒洋洋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李墨白,尤其在他脖颈的包扎和破烂的衣服上多看了两眼,皱起眉头:“敲什么敲?什么事?”
“学生李墨白,陇西李氏子弟,今科州试解头,有要事鸣冤,求见县尉明府!”李墨白提高声音,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他特意点明“州试解头”和“陇西李氏”,希望能引起重视。
那衙役听到“州试解头”和“陇西李氏”,脸色果然变了一变,收敛了几分怠慢,但眼神中的怀疑并未消除:“李解头?你……你这是怎么了?有何冤情?”
“学生昨夜遭人刺,险死还生,此乃物证!”李墨白举起那块伪造的东宫令牌,阳光下,“东宫”二字清晰可见,“凶手身上搜出此物,学生怀疑此事涉及伪造东宫令牌、雇凶人大案,特来禀报!”
“东宫令牌?”那衙役吓了一跳,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他不敢怠慢,对另一个衙役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李墨白道:“李解头稍候,我这就去通禀!”说完,拿着令牌,匆匆跑进了县衙。
李墨白站在衙门外,感受着周围行人好奇、探究、指指点点的目光,心中忐忑,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他赌对了,东宫令牌的名头,果然有威慑力。
不多时,那衙役快步跑了出来,脸色有些古怪,对李墨白道:“李解头,明府有请,随我来吧。”
李墨白心中稍定,跟着衙役走进县衙。穿过前院,来到二堂。堂上,县尉王逵已经端坐案后。王逵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短须,穿着青色官服,看起来颇为精。他手里正拿着那块令牌,仔细端详,眉头紧锁。堂下还站着几个书吏和衙役。
“学生李墨白,拜见明府。”李墨白依礼躬身。
王逵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墨白,尤其是在他脖颈的包扎和狼狈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李墨白,你自称昨夜遇刺,凶手身上搜出此物?”他扬了扬手中的令牌。
“正是。”李墨白将昨夜葡萄春遇刺的经过,删去账本和部分细节,简要叙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使用伪造的东宫令牌,意图明显是人灭口。“学生侥幸逃脱,但同伴重伤,生死未卜。现场尚有痕迹可查。学生怀疑,此事与本地豪商崔明远有关,因学生之前曾与崔家有些龃龉。此等伪造东宫信物、雇凶人之举,实乃骇人听闻,目无王法,恳请明府即刻派人查勘现场,缉拿凶徒,查明幕后主使!”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点出了崔明远,也点出了伪造东宫令牌的严重性。按理,任何一位地方官听到这种事,都应该立刻重视,派人勘查。
然而,王逵听罢,脸上却没有任何震怒或急切的表情,反而将令牌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敲击着桌面,似在沉思。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墨白,你说此令牌是从凶手身上所得?”
“是。”
“你说凶手是训练有素的刺客,要你灭口?”
“是。”
“你说此事与崔明远有关?”
“学生只是怀疑,因之前与崔家有隙。”
王逵点点头,忽然拿起那块令牌,对身旁一个年长的书吏道:“陈书办,你来看看,这块令牌,有何不妥?”
那陈书办上前,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甚至还用指甲刮了刮边缘,然后躬身对王逵道:“回明府,此令牌……质地、形制,确与东宫令牌相似。然则,其铜质略显轻浮,纹路雕刻虽精,但笔意稍显生硬,尤其是这背面的编号刻痕,与官方制式略有差异。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墨白,“且令牌之上,并无任何使用磨损之旧痕,反而像是……新近仿制之物。”
王逵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看向李墨白,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李墨白!你可知罪?!”
李墨白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他强作镇定:“明府此言何意?学生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王逵冷笑一声,拿起令牌,“伪造东宫令牌,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手持此伪造令牌,前来报官,诬告本地良善士绅崔明远雇凶人,更是罪加一等!本官早就听说,你与崔家因债务,素有嫌隙。没想到你为了构陷崔公,竟敢铤而走险,伪造东宫信物,还自导自演一出苦肉计,伪称遇刺!你这脖颈上的伤,只怕也是你自己弄出来的吧?真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
颠倒黑白!裸的颠倒黑白!李墨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王逵,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荒谬而颤抖:“你……你血口喷人!这令牌是从刺客身上搜得!昨夜刺千真万确!葡萄春内尚有爆炸痕迹和伤者!你可敢派人去查?!”
“查?自然要查!”王逵一拍惊堂木,喝道,“不过不是去查什么子虚乌有的刺,而是要先查你这伪造令牌、诬告良善之罪!来人!将李墨白给我拿下!收监候审!”
“你敢!”李墨白目眦欲裂,他知道一旦被关进大牢,那就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不等诗会,就可能“暴病而亡”!“我乃州试解头,陇西李氏子弟!你无凭无据,安敢拿我?!”
“州试街头?李氏子弟?”王逵嗤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伪造东宫令牌,罪同谋逆!别说你只是区区解头,便是举人进士,本官也拿得!李氏那边,本官自会去文说明!拿下!”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了上来,就要扭住李墨白。
李墨白心中一片冰凉,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报官无门。这县尉王逵,本就是崔家的人,或者说,是太子势力在陇西的爪牙!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他自投罗网!所谓的查验令牌,不过是走个过场,目的就是坐实他“伪造令牌、诬告”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把他抓起来,甚至当场格!
不能被抓!绝对不能!李墨白猛地向后一退,避开衙役的手,同时嘶声大喊:“王逵!你与崔明远勾结,贪赃枉法,颠倒黑白!你就不怕天理昭昭,王法无情吗?!今你若拿我,他必有人为我伸冤!郑学政、陇西李氏,还有长安来的贵人,都不会放过你!”
他一边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退路。二堂门口被衙役堵着,旁边是窗户……但窗户紧闭。
“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污蔑朝廷命官!给我打!”王逵脸色铁青,厉声下令。
衙役们挥动水火棍,就要打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墨白猛地弯腰,从最近的一个衙役胯下钻过,朝着二堂侧面的屏风后冲去!他记得那里似乎有个侧门!
“拦住他!”王逵没想到他敢在公堂上逃跑,又惊又怒。
李墨白爆发出求生的全部潜力,不顾脖颈伤口崩裂的剧痛,撞开一个试图阻拦的书吏,猛地拉开屏风后的侧门,冲了出去!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对面就是县衙的围墙!
“追!别让他跑了!格勿论!”王逵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墨白头也不回,冲向围墙。围墙不算太高,但凭他现在的状态,很难一跃而过。他看到墙角堆着几个破花盆,毫不犹豫地踩上去,奋力向上攀爬!手指抠进砖缝,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死死撑住,用尽全身力气翻上了墙头,然后不管不顾地朝外跳了下去!
落地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滚了几滚。他听到墙内传来衙役的呼喝声和脚步声正在近。他顾不上疼痛,爬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市边缘,朝着巴赫那个酒窖通风口所在的死胡同,发足狂奔!鲜血从脖颈的绷带里渗出,染红了衣襟,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回酒窖!只有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身后,衙役的追喊声和路人惊恐的议论声,混杂在秦州城上午喧闹的市声中,渐渐被甩远。他像一条受伤的野狗,在迷宫般的巷陌里拼命穿梭,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求生的本能,终于再次看到了那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看到了那个虚掩的、生锈的铁栅栏。
他扑到栅栏前,用颤抖的手扒开,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然后在黑暗的通道里拼命向前爬,直到重新滚入那充满酒气和黑暗的、冰冷的安全之中。他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脖子上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眼前一阵阵发黑。
报官……无门。体制……是敌人。孤军……奋战。巴赫说的对,他太天真了。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绝望。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绝望和身体的剧痛中,他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却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决绝。
既然官道不通,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诗会。午后。崔家别院。那将是他最后的战场,也是他唯一的,或许同归于尽的机会。他靠在冰冷的酒桶上,在无边的黑暗和疼痛中,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冰冷至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