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这天出门,原本只是想去再摸一摸兰台小集外头那几条线。
春宴越近,京城里越像一锅刚烧开的粥,表面还端着,底下已经咕嘟咕嘟翻了起来。谁和谁近了,谁又在谁面前提了哪句诗、递了哪张帖、借了谁的旧事做文章,都是能在茶楼里卖出三壶茶钱的消息。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胆子,也不是诗。
是眼睛。
得看清楚,谁在推他,谁在等他摔,谁又隔着帘子看他像不像块能用的料。
常福跟在后头,抱着一卷刚从旧书摊顺来的残册,边走边嘀咕:“少爷,咱们这两出门是不是有点勤?外头本来就都盯着您,您还总往人堆里钻。”
“你这话就不对了。”沈砚摇着扇子,慢悠悠道,“他们盯着我,说明我有讨论度。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没人骂。没人骂就说明你已经彻底没用了。”
常福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家少爷最近确实越来越有用,就是这用法总有点邪门。
两人拐过长街,前头是一处十字路口。街边卖糖人的、卖针线的、卖炊饼的挤在一处,吆喝声混成一片。再往前些,是一条略宽些的青石道,平多走车马。
沈砚正一边走一边盘算,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尖叫了一声。
“惊马了!”
这一嗓子极尖,像针一样扎破了整条街的热闹。
人群先是一乱,紧接着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摊贩推车的推车,抱孩子的抱孩子,卖糖人的老汉手一抖,刚捏了一半的孙猴子当场成了团面。
沈砚抬头,只见街口拐角处,一辆双驾马车正斜冲出来。
那两匹马眼睛都红了,缰绳一边已经绷断,车辕歪着,车夫拼命拉缰也压不住。车轮碾过青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甩得厉害,像下一刻就要翻。
更麻烦的是,这地方正好转角,前头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完全躲开的行人。再往右去,就是一家铺子门前的石阶,车若撞上去,里头的人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常福脸都白了:“少爷!快躲!”
沈砚脚步却没立刻退。
不是他想当英雄,是那辆车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只剩下“喊”这一个本能。街边汉子倒不少,可真见两匹疯马冲过来,一个个都只敢骂娘,不敢上。
现代人看见失控车辆,脑子里的反应往往比古代人更直接。
不是因为更勇,是因为习惯先找制动点。
沈砚眼睛一扫,已经看见路边有个栓马桩,粗木打地,结实得很。旁边一家木器铺门口还翻着一块大木板,原本大概是拿来垫货的,此刻斜倒在地上。
马冲得太正,正面拦是找死。
只能卸势。
“常福,把那板子给我拖过来!”沈砚猛地喝了一声。
常福都快吓傻了,下意识道:“啊?”
“啊个屁!拖!”
沈砚自己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下冲得太快,连旁边躲闪的人都愣了。
“那不是沈家那个败家子吗?”
“他疯了?”
“快回来!那马要撞死人了!”
喊声四起,沈砚本没空理。
他一脚踹开半截挡路的竹筐,扑到木板边,一把抄起一头。那板子比看着重,边角还裂着刺,差点把他手心划破。常福也总算反应过来,哭丧着脸扑上来帮忙,两人连拖带拽,把板子横着卡到了那栓马桩外侧。
这不是为了挡马。
疯马你拿块板子正面挡,跟拿饼去砸狼没区别。
沈砚要的是个斜角。
让车轮撞板,借木板和栓马桩的夹力,把马车往侧边带,硬卸掉一截冲势。
听着简单,做起来纯属拿命赌。
因为只要角度不对,木板会飞,人会飞,车照样飞。
那一瞬间,马车已经近到能看清马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车夫满脸是汗,嘶声吼着“闪开”,声音都劈了。
沈砚本来不及多想,扯着木板猛往下一压,借着栓马桩把板子卡死,自己则侧身往旁边一滚。
下一刻——
“砰!”
车轮狠狠撞上木板边角,木板当场崩裂一半,碎木屑乱飞。可也正是这一下,原本直冲的车身猛地一歪,右边车轮被带得偏了方向,狠狠擦过栓马桩。整辆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冲势顿时泄了一截。
两匹惊马被这一扯,前蹄乱踏,左边那匹竟半跪了一下。车夫趁机拼命拽紧剩下的缰绳,连吼带拉,终于将车头硬生生掰向了街边空处。
又滑出去几丈,马车才重重一顿,斜停下来。
四下先是死寂,随后人群才像活过来一样轰地炸开。
“停了!”
“真停了!”
“方才是谁冲上去的?”
“是沈家那位!”
“沈砚?”
“他不要命了?”
沈砚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胳膊和肩膀一阵辣地疼。方才那一下滚得太急,衣袍下摆全是灰,袖口被木刺扯开一道口子,手背也擦破了皮,狼狈得像刚跟野狗抢完饭。
常福连滚带爬扑过来:“少爷!少爷您没死吧?”
“你这话问得很有奔丧的提前量。”沈砚龇了下牙,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是没死,就是差点把沈家赔得更彻底一点。”
常福眼眶都快红了:“您还说笑!”
此时那辆马车边上,也终于有了动静。
车夫从前头摔下来一半,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去看车厢。外头还跟着一名侍女,方才大概是吓懵了,这会儿才急急上前,声音却还稳着:“主子可有伤着?”
车厢里静了片刻,里头传出一道女子声音。
“无事。”
只两个字,不高,却极稳。
沈砚本来正拍灰,听见这声音,动作微微一顿。
不娇,不软,也不见慌乱。方才车差点翻,人还能用这种调子开口,不是胆子大,就是平里见惯了更大的场面。
而且这马车本身也不俗。
外头样式不算张扬,却处处讲究。用的木料、轮轴铜件、车帘边上的暗纹,都不是寻常富户能有的东西。最要紧的是,车夫和侍女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守着规矩,没一个乱哭乱喊。
这就很像受过调教的门第之家。
那侍女很快走了过来,先对沈砚福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她年纪不大,模样清秀,说话却利落,既不卑,也不显得过分热络。
沈砚看了她一眼,又往那车厢方向瞥了瞥,笑道:“谢就一句?”
常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少爷就是少爷,刚从惊马底下捡回一条命,第一反应还是讨价还价。
那侍女显然也没料到他这么直接,微怔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双手奉上。
“公子手上有伤,这瓶药对擦碰淤青最见效。今之恩,我家主人记下了。”
沈砚接过药瓶,入手冰凉,瓷质细润,一看就不是街边跌打馆随便灌的东西。
他掂了掂,故意叹气:“我本来还想,至少赔我一件新袍子。结果就一瓶药,贵府行事未免太精打细算。”
那侍女眼里像是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住:“公子说笑了。”
车厢里的女子这时忽然开口:“把话带到便是。”
侍女立刻应了一声,复又对沈砚道:“我家主人说,沈公子今倒不像传闻。”
这句话一落,沈砚心里便轻轻一跳。
她知道他是谁。
而且不是刚从围观人群里听来的那种“哦原来是沈家败家子”,而像是本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今亲眼见到,觉得和传闻不大一样。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心里却已经警觉起来。
“传闻这东西不可靠。”沈砚慢悠悠道,“我还听人说,贵主人今坐的是辆好马车。”
那侍女一时没忍住,唇角当真弯了一下。
车厢里却没再说话。
片刻后,车夫已经把马稳住,又有随从闻讯赶来,显然是散在后头护着的人。那侍女也不多留,只再行一礼,转身回到车边。
车帘自始至终没有掀开。
里头那位主子,半片衣角都没让人看见。
很快,换过缰绳、整了车辕后,那辆马车便重新缓缓动了起来,从另一侧街口离开。
走得不快,却极稳,像方才那场惊险从头到尾都只是街头偶然的一阵风。
围观的人却还没散,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真是沈砚救下来的?”
“我亲眼瞧见他扑上去的!”
“这败家子还真敢拿命拼啊。”
“车里那位是谁?派头不小。”
“看不出来,但那车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
沈砚没心情继续给人当街景,扯着常福就走。
一直拐进旁边一条僻静些的小巷,常福才敢放声喘气,拍着口道:“少爷,您方才可真是吓死奴才了!那马都快踩您脸上了!”
“踩不上。”沈砚揉了揉肩,龇牙咧嘴,“最多把我这张本就不富裕的脸再压扁一点。”
常福赶紧把药瓶接过去,又看他手背上的擦伤,心疼得不行:“您图什么呀?这么多人都在躲,就您往前冲。”
“因为这么多人都在躲。”沈砚道。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装高尚。
是那一瞬间真来不及想太多。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反而越想越不对。
一个神秘女子,一辆显然不低规制的马车,一个知道他姓名、还知道他名声的主子,一句“倒不像传闻”,再加上一瓶一看就来路讲究的药。
这不像普通富贵人家的做派。
更像某种训练有素的谨慎。
“常福。”沈砚忽然开口,“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那辆车。”他眯了眯眼,“我想知道,我今天到底救了个什么级别的大人物。”
常福领命去了,跑得比刚才拖木板时还快。
沈砚则靠在巷口墙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
瓶身很素,没题字,也无花纹,只在瓶底有个极淡的压印,像是什么记号,却小得几乎看不清。
他正想细看,常福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少爷,打听着了……也没全打听着。”
“说人话。”
“那车好像不是寻常府上的。”常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有人认出那车辕角上的暗记了,说像是宫里某位公主府的外用车驾。”
沈砚手指一顿。
“公主府?”
“对!但到底是哪一位,谁也不敢乱说。”常福越说越紧张,“只知道那种车平不常见,外头看着低调,实则规格讲究得很。刚才旁边有个老车夫一眼瞥见了,脸都变了,拉着人就说别瞎议论。”
沈砚安静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啊。”
“我这回是真救了个大人物。”
常福看他笑,心里却莫名更慌:“少爷,您不觉得吓人吗?这要真是公主府的人,咱们今这算是撞上天家了。”
“撞上倒没撞上。”沈砚把药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差点被撞上是真的。”
他嘴上仍在调侃,心里那弦却绷了起来。
公主府。
皇族。
这几个字,和他之前接触的勋贵、士林、债主、苏家旁支,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若只是偶遇,也就罢了。
可偏偏对方知道他是谁,还留下那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沈公子今倒不像传闻。”
这不是纯粹的谢。
更像一句观察后的评语。
沈砚忽然想起千金楼楼上的那道身影,想起兰台小集外停下片刻的清冷女子,也想起最近自己每走一步,都像在无形中被什么更高处的目光掠过。
他原本以为,自己眼下要对付的,不过是京城里一群想拿他做文章的人。
现在才发现,那文章也许早就传到了更上头。
他抬头看了看巷外长街,街上人来人往,依旧喧闹。可在这喧闹之后,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边界,第一次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很重,却足够让人知道,外头还有一层更大的世界。
而他已经擦到了那层边。
“少爷……”常福见他半晌不说话,小心问,“咱们这算是被贵人看上了,还是……”
“还是被贵人记住了?”沈砚替他补完。
他低头看了眼掌中的药瓶,忽然把它收进袖中。
“这两者之间,通常只差一点运气。”
常福没听懂,却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沈砚已经抬脚往外走,神情恢复了平那副散漫样子,嘴里还不忘贫一句:“走吧,先回府。再不回去,我这身灰头土脸的样子,别人还以为我今天又把谁家墙给拆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今天这场惊马,看着只是街头一桩意外。
但从那辆坏掉的马车停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的麻烦和机会,就都已经不止在京城街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