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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府这一夜,安静得很不正常。

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人人都把声音压低了,像生怕哪句不吉利的话提前惊动了明的热闹。

廊下灯笼一盏盏亮着,风吹过去,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几个洒扫婆子蹲在角门边拢着袖子,嘴上说的是明厨房该备几样点心,眼睛却时不时往沈砚院子的方向瞟。两个小厮抬着热水过月门时,还要故意放慢半步,仿佛多听见一点风声,明就能少输几文赌钱。

“我押两百文,少爷明撑不过三句。”

“你这算保守的。我看他连笔都未必拿得稳。”

“可前阵子不是说,少爷最近嘴变厉害了?”

“嘴厉害顶什么用?春宴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拿诗压人的场子,不是让他在茶楼里损人的地儿。”

“要我说,真要出了丑,倒也不稀奇。反正咱们府里这些年,也不是第一次替少爷收拾烂摊子了。”

几个人说到这里,又都压着嗓子笑。

笑声很轻,还是顺着夜风飘进了院子。

常福蹲在门外,听得拳头都硬了,恨不得冲出去把那几个嘴碎的全塞进水缸里醒醒神。可他刚起身,屋里便传来沈砚的声音。

“蹲门口磨牙呢?”

常福回头:“少爷,外头那帮人——”

“让他们赌。”沈砚的声音很平,“明我若真赢了,他们这点闲钱也算替我添彩头。”

常福怔了怔,只得又坐回门边。

屋里灯火通明。

沈砚难得没有出门,也没有继续去酒楼、书肆、街头装那副半真半假的混账样子。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案上铺了好几张纸,写写划划,墨迹深深浅浅,已经被他涂得像几份互相看不顺眼的供状。

左边一张,写的是账。

绸缎铺、醉仙楼、千金楼,几家债主的名字被他圈了出来,旁边又连着几个中间人名字。赵、胡、账房、外头掌柜,线一接一,最终都绕回同一个结论——原主是个败家子没错,可有人借着这个败家子的名头,把沈家的钱和脸面一起往外抹。

右边一张,写的是人。

苏家退婚帖上的措辞被他默写了几句,旁边批着“官样”“太齐整”“不像闺阁即兴”。下头又记着兰台小集里那几个爱递话的文士、御史门生、苏家旁支,外加几个损友的名字。那些人未必是同一路,可都很乐意把他推去春宴上现眼。

再右边一张,只有零碎几行。

“惊马。”

“药瓶。”

“公主府外用车驾?”

“不是偶然看见,是有人记住我。”

沈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笔杆轻轻敲着案沿。

这段时发生的事,若只单拎一件出来,都像寻常麻烦。

败家子欠债,正常。

退婚羞辱,也正常。

勋贵子弟被士林拿来取乐,更是再正常不过。

可若把它们全串起来,就不对了。

账目被人做手脚,债主之间互通消息,退婚的时机与措辞都太准,诗会请帖递得过分体面,连千金楼和兰台小集这种地方,都隐约沾着上头的影子。再加上那辆坏掉的马车、那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子,还有那句“沈公子今倒不像传闻”。

所有东西都还没有答案。

却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现在遇上的,已经不只是一个败家子该遇上的烂摊子。

他像是被人先拿来当了笑话,又被更高处的人顺手拿来当了试纸。有人想看他继续烂下去,有人想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有点不一样,还有人也许只是隔着帘子,想看看沈家这颗废棋值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妈的。”

沈砚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穿过来之前加班,穿过来之后上班,还是高危岗。资本家看了都得说我命苦。”

他骂完,自己先乐了,笑意却很快淡下去。

案上的纸被他重新摆整齐。

明的春宴,本来只是他眼前的一步棋。

现在看,却像个路口。

若输,输的不只是诗,也不是一顿当场出丑那么简单。外头那帮早等着踩沈家的,苏家旁支那群巴不得把旧事再翻一遍的,御史台那些爱借家事写政事的,还有沈家内部那几房盼着他把最后一点脸都败光的,都会一起伸手。

若赢——

沈砚手指停在纸上,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若赢,也不是赢一场热闹。

是从“人人可笑”的位置上,硬撕开一道口子。

外头忽然又传来细碎说话声,这回不是下人,是旁支那边的几个婆子打着灯路过。

“明儿可有好戏看了。”

“也不知大房那位怎么想的,真肯放他出去。”

“还能怎么想?不放也不成。帖子都递到门口了。”

“哼,我倒盼着他在园子里现个大的。也省得这些子刚消停点,就真有人以为这废子能翻天。”

声音渐渐远了。

常福在门边听得直咬牙,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推门进来:“少爷,您怎么一点不气?”

沈砚抬头:“气有什么用?”

“他们都盼着您输。”

“我知道。”

“连府里都有人盼着。”

“这我更知道。”

沈砚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倒很平静。

“常福,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现在盼我输的人越多,说明明那场宴越重要。”

他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以前他们笑我,只是因为我好笑。如今他们还在等着笑,是因为他们开始怕我不够好笑了。”

常福一时接不上。

他听不懂里头全部的弯弯绕绕,却本能觉得,自家少爷今晚和以往都不太一样。

不是更贫了,也不是更轻松了。

反而像是终于把前头这些天所有科打诨、装疯卖傻、故作混账都暂时放下了,第一次真正坐下来,把自己放进了局里。

“少爷……”常福小声道,“您明……真有把握吗?”

沈砚沉默了两息。

“没有十成。”

常福脸色顿时一白。

“但也不是去送死。”沈砚敲了敲案上的纸,“我这阵子折腾这么久,不是白折腾的。诗要怎么写,我心里有数。可更要紧的是,明不是只写给那群才子看的。”

“那还写给谁?”

“写给所有觉得我只能是个笑话的人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常福想再问点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响,却稳得很。

这种步子,绝不是院里小厮婆子能走出来的。

常福立刻回头,心里先提了起来。

门外有人停住,是白里常跟在沈廷山身边传话的老仆。

“少爷。”

常福赶紧迎出去,低声问:“老爷有吩咐?”

老仆没往里进,只微微侧了侧身。身后两个下人捧着一只长匣和一顶包好的冠,安安静静站着。

“老爷命送来的。”

就这么一句。

没有多余解释。

常福愣住了,下意识回头看向屋里。

沈砚已经起身走到门边,目光落在那只长匣上,停了片刻。

老仆仍旧低着眼,把东西交给常福,语气平平:“赴宴用。”

说完,他便退了一步,显然没有第二句话。

没有“明谨慎”,也没有“莫再丢人”,甚至连一句“老爷说了”之外的废话都没有。

像只是按吩咐送东西。

可偏偏就是这点“只是”,最让人心里发沉。

常福抱着匣子进屋,动作都小心了许多,像生怕一不留神把里头装着的不是衣服,而是父子之间那点难得没说破的东西。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崭新的衣冠。

不是花哨纨绔样式,也不算过分庄重,颜色沉稳,纹饰克制,恰好是勋贵子弟赴文会该有的体面。既不张狂,也不寒酸。

一看便知,是替他这个“沈家嫡子”准备的,不是替一个人人皆笑的败家子随便拿来遮羞的。

常福喉头动了动,小声道:“少爷,老爷这是……”

“这是让我明别穿得像个去抢亲的。”沈砚伸手摸了摸那衣料,指尖停了一下。

料子很好,针脚极细,显然不是临时从库房里随便翻出来的旧衣,而是特意备过。

他原本以为,沈廷山最多会放任他去,或者冷着脸看他自生自灭。

却没想到,到了春宴前夜,父亲派人送来的不是训斥,不是警告,而是一套衣冠。

这比任何一句软话都更直接。

它的意思很简单。

明你去,不只是沈砚去。

是沈家的人去。

是我准你穿着沈家的体面,走进那个等着看你出丑的园子。

沈砚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套衣服,许久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这些子,沈廷山嘴上从没给过他好脸,收账本时冷,骂他时冷,说“若赢不了便不该去”时更冷。可暗地里,先替他清了院里眼线,如今又把赴宴衣冠送到门口。

这个人还是不信他。

至少,不全信。

但他已经给了他一个机会。

给了他代表沈家走出去的资格。

常福见自家少爷半晌不动,轻声问:“少爷,要不要试试?”

“明再试。”沈砚把衣服重新理好,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今晚不折腾。”

他把那套衣冠放到最显眼处,又回到案前,把先前那些写满线索和猜测的纸,一张张重新叠好。

账目异常,未清。

债主串联,未破。

苏家退婚背后的刻意,未明。

春宴请帖是谁递的刀,未见刀柄。

那位疑似公主府出身的女子为何会看他一眼,也没有答案。

所有东西都还悬着。

他明去春宴,也并不能一口气把这些全解开。

可至少,明是个开始。

他得先把“沈家败家子”这个笑话,亲手撕开一道缝。

夜更深了,府里那些窃窃私语也终于淡下去。院中只剩风吹树梢的细响,和灯火燃着时偶尔的一声轻爆。

沈砚坐在案前,没再写字,也没再贫嘴。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心里所有散着的线都先按住了。

“明若上台,”他低声道,“就不能只求活了。”

常福没听清:“少爷,您说什么?”

沈砚抬起头,眼底那点惯常的懒散还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更沉、更亮了些。

“我说明,”他道,“我要赢。”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得赢得让他们以后再想拿我当笑话时,先想想自己配不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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