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这一夜,安静得很不正常。
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人人都把声音压低了,像生怕哪句不吉利的话提前惊动了明的热闹。
廊下灯笼一盏盏亮着,风吹过去,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几个洒扫婆子蹲在角门边拢着袖子,嘴上说的是明厨房该备几样点心,眼睛却时不时往沈砚院子的方向瞟。两个小厮抬着热水过月门时,还要故意放慢半步,仿佛多听见一点风声,明就能少输几文赌钱。
“我押两百文,少爷明撑不过三句。”
“你这算保守的。我看他连笔都未必拿得稳。”
“可前阵子不是说,少爷最近嘴变厉害了?”
“嘴厉害顶什么用?春宴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拿诗压人的场子,不是让他在茶楼里损人的地儿。”
“要我说,真要出了丑,倒也不稀奇。反正咱们府里这些年,也不是第一次替少爷收拾烂摊子了。”
几个人说到这里,又都压着嗓子笑。
笑声很轻,还是顺着夜风飘进了院子。
常福蹲在门外,听得拳头都硬了,恨不得冲出去把那几个嘴碎的全塞进水缸里醒醒神。可他刚起身,屋里便传来沈砚的声音。
“蹲门口磨牙呢?”
常福回头:“少爷,外头那帮人——”
“让他们赌。”沈砚的声音很平,“明我若真赢了,他们这点闲钱也算替我添彩头。”
常福怔了怔,只得又坐回门边。
屋里灯火通明。
沈砚难得没有出门,也没有继续去酒楼、书肆、街头装那副半真半假的混账样子。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案上铺了好几张纸,写写划划,墨迹深深浅浅,已经被他涂得像几份互相看不顺眼的供状。
左边一张,写的是账。
绸缎铺、醉仙楼、千金楼,几家债主的名字被他圈了出来,旁边又连着几个中间人名字。赵、胡、账房、外头掌柜,线一接一,最终都绕回同一个结论——原主是个败家子没错,可有人借着这个败家子的名头,把沈家的钱和脸面一起往外抹。
右边一张,写的是人。
苏家退婚帖上的措辞被他默写了几句,旁边批着“官样”“太齐整”“不像闺阁即兴”。下头又记着兰台小集里那几个爱递话的文士、御史门生、苏家旁支,外加几个损友的名字。那些人未必是同一路,可都很乐意把他推去春宴上现眼。
再右边一张,只有零碎几行。
“惊马。”
“药瓶。”
“公主府外用车驾?”
“不是偶然看见,是有人记住我。”
沈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笔杆轻轻敲着案沿。
这段时发生的事,若只单拎一件出来,都像寻常麻烦。
败家子欠债,正常。
退婚羞辱,也正常。
勋贵子弟被士林拿来取乐,更是再正常不过。
可若把它们全串起来,就不对了。
账目被人做手脚,债主之间互通消息,退婚的时机与措辞都太准,诗会请帖递得过分体面,连千金楼和兰台小集这种地方,都隐约沾着上头的影子。再加上那辆坏掉的马车、那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子,还有那句“沈公子今倒不像传闻”。
所有东西都还没有答案。
却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现在遇上的,已经不只是一个败家子该遇上的烂摊子。
他像是被人先拿来当了笑话,又被更高处的人顺手拿来当了试纸。有人想看他继续烂下去,有人想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有点不一样,还有人也许只是隔着帘子,想看看沈家这颗废棋值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妈的。”
沈砚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穿过来之前加班,穿过来之后上班,还是高危岗。资本家看了都得说我命苦。”
他骂完,自己先乐了,笑意却很快淡下去。
案上的纸被他重新摆整齐。
明的春宴,本来只是他眼前的一步棋。
现在看,却像个路口。
若输,输的不只是诗,也不是一顿当场出丑那么简单。外头那帮早等着踩沈家的,苏家旁支那群巴不得把旧事再翻一遍的,御史台那些爱借家事写政事的,还有沈家内部那几房盼着他把最后一点脸都败光的,都会一起伸手。
若赢——
沈砚手指停在纸上,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若赢,也不是赢一场热闹。
是从“人人可笑”的位置上,硬撕开一道口子。
外头忽然又传来细碎说话声,这回不是下人,是旁支那边的几个婆子打着灯路过。
“明儿可有好戏看了。”
“也不知大房那位怎么想的,真肯放他出去。”
“还能怎么想?不放也不成。帖子都递到门口了。”
“哼,我倒盼着他在园子里现个大的。也省得这些子刚消停点,就真有人以为这废子能翻天。”
声音渐渐远了。
常福在门边听得直咬牙,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推门进来:“少爷,您怎么一点不气?”
沈砚抬头:“气有什么用?”
“他们都盼着您输。”
“我知道。”
“连府里都有人盼着。”
“这我更知道。”
沈砚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倒很平静。
“常福,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现在盼我输的人越多,说明明那场宴越重要。”
他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以前他们笑我,只是因为我好笑。如今他们还在等着笑,是因为他们开始怕我不够好笑了。”
常福一时接不上。
他听不懂里头全部的弯弯绕绕,却本能觉得,自家少爷今晚和以往都不太一样。
不是更贫了,也不是更轻松了。
反而像是终于把前头这些天所有科打诨、装疯卖傻、故作混账都暂时放下了,第一次真正坐下来,把自己放进了局里。
“少爷……”常福小声道,“您明……真有把握吗?”
沈砚沉默了两息。
“没有十成。”
常福脸色顿时一白。
“但也不是去送死。”沈砚敲了敲案上的纸,“我这阵子折腾这么久,不是白折腾的。诗要怎么写,我心里有数。可更要紧的是,明不是只写给那群才子看的。”
“那还写给谁?”
“写给所有觉得我只能是个笑话的人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常福想再问点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响,却稳得很。
这种步子,绝不是院里小厮婆子能走出来的。
常福立刻回头,心里先提了起来。
门外有人停住,是白里常跟在沈廷山身边传话的老仆。
“少爷。”
常福赶紧迎出去,低声问:“老爷有吩咐?”
老仆没往里进,只微微侧了侧身。身后两个下人捧着一只长匣和一顶包好的冠,安安静静站着。
“老爷命送来的。”
就这么一句。
没有多余解释。
常福愣住了,下意识回头看向屋里。
沈砚已经起身走到门边,目光落在那只长匣上,停了片刻。
老仆仍旧低着眼,把东西交给常福,语气平平:“赴宴用。”
说完,他便退了一步,显然没有第二句话。
没有“明谨慎”,也没有“莫再丢人”,甚至连一句“老爷说了”之外的废话都没有。
像只是按吩咐送东西。
可偏偏就是这点“只是”,最让人心里发沉。
常福抱着匣子进屋,动作都小心了许多,像生怕一不留神把里头装着的不是衣服,而是父子之间那点难得没说破的东西。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崭新的衣冠。
不是花哨纨绔样式,也不算过分庄重,颜色沉稳,纹饰克制,恰好是勋贵子弟赴文会该有的体面。既不张狂,也不寒酸。
一看便知,是替他这个“沈家嫡子”准备的,不是替一个人人皆笑的败家子随便拿来遮羞的。
常福喉头动了动,小声道:“少爷,老爷这是……”
“这是让我明别穿得像个去抢亲的。”沈砚伸手摸了摸那衣料,指尖停了一下。
料子很好,针脚极细,显然不是临时从库房里随便翻出来的旧衣,而是特意备过。
他原本以为,沈廷山最多会放任他去,或者冷着脸看他自生自灭。
却没想到,到了春宴前夜,父亲派人送来的不是训斥,不是警告,而是一套衣冠。
这比任何一句软话都更直接。
它的意思很简单。
明你去,不只是沈砚去。
是沈家的人去。
是我准你穿着沈家的体面,走进那个等着看你出丑的园子。
沈砚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套衣服,许久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这些子,沈廷山嘴上从没给过他好脸,收账本时冷,骂他时冷,说“若赢不了便不该去”时更冷。可暗地里,先替他清了院里眼线,如今又把赴宴衣冠送到门口。
这个人还是不信他。
至少,不全信。
但他已经给了他一个机会。
给了他代表沈家走出去的资格。
常福见自家少爷半晌不动,轻声问:“少爷,要不要试试?”
“明再试。”沈砚把衣服重新理好,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今晚不折腾。”
他把那套衣冠放到最显眼处,又回到案前,把先前那些写满线索和猜测的纸,一张张重新叠好。
账目异常,未清。
债主串联,未破。
苏家退婚背后的刻意,未明。
春宴请帖是谁递的刀,未见刀柄。
那位疑似公主府出身的女子为何会看他一眼,也没有答案。
所有东西都还悬着。
他明去春宴,也并不能一口气把这些全解开。
可至少,明是个开始。
他得先把“沈家败家子”这个笑话,亲手撕开一道缝。
夜更深了,府里那些窃窃私语也终于淡下去。院中只剩风吹树梢的细响,和灯火燃着时偶尔的一声轻爆。
沈砚坐在案前,没再写字,也没再贫嘴。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心里所有散着的线都先按住了。
“明若上台,”他低声道,“就不能只求活了。”
常福没听清:“少爷,您说什么?”
沈砚抬起头,眼底那点惯常的懒散还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更沉、更亮了些。
“我说明,”他道,“我要赢。”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得赢得让他们以后再想拿我当笑话时,先想想自己配不配笑。”